四、part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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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四早上我在图板上画一台柴油机，画着画着把笔一摔，吼道：不
了！开party！于是惹出一场大祸来。更多小说 ltxs520.com这件事告诉我，每个
都可以从正反两面来看。从正面来理解，我是个小物，连柴油机都画不好，简直
都不是；从反面来理解，我可以惹出一场大祸，把北戴河的西山变成剥落坑（出自《浮士德》），招来好几万在上面又唱又舞并且
搞——顺便说一句，”搞”使不止一位数盲得了心脏病死掉，我把火葬厂的老大哥害惨了——这说明我是摩非斯特菲里斯，在世界七大魔鬼中名列第四。我倒想知道一下，其余六位藏在哪里。这个两面
使这篇
记相当难写，我还是像数盲做报告，先正面后反面，然后回到正面上去。顺便说一句，数盲做报告时，眼前有个提示器，上面有两盏灯，一会闪绿，这就是说不能光讲正面的，也要谈点反面的；一会闪红，这就是说要以正面为主，负面不要说得太多。提示器还显示讲稿，但是数盲决不照念——嫌它太短。我没有这种东西，反面很可能会谈得过多。先说我没画完的柴油机，这是个大家伙，是矿山抽水用的；既不能画成狮子，也不能画成鲤鱼，而是要正经八百地画，因为这东西坏了就会把井下的矿工都淹死。我把它画成方
方脑的样子，十二缸v形，马力够了，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假如我把它画完了，世界上就会再多一个嘣嘣响的蠢东西。假如给它纯粹的烷烃，就能发出八百匹马力，虽然它是球墨铸铁做的，也能长久地工作。但是给它的是水面上捞起来的废油，所以连二百马力都不会有，而且肯定老坏。所以它还有一桩奇异之处，配有一个锅炉，假如柴油机坏了，烧起火来，就是台蒸汽机，能够发出一百匹马力，并且往四面八方漏蒸汽。一百马力能使矿工有机会逃生，但是矿井还是要被淹掉。至于它的外形，完全是一堆屎。对我来说，正面的东西就是一堆屎，连我自己在内。
虽然我能把柴油机画好，但是我根本就不想画它。我
愿画点别的，哪怕去画大粪。在一泡大粪面前，我能表现得像个画家，而在柴油机的图板面前，我永远是一泡大粪。假如我想变成个，就得做自己能做好的事，否则就是大粪。为此我要出国，或者得数盲症。这件事别能做成，但就是我做不成。
在那个星期四早上，因为工作让我很疼，所以我就把铅笔一摔，吼道：不了！开party！去把你们的傍肩都请来！大厅里哄的一声，大家都往外屋拥，去抢电话，通知他们的。这以后的事就是反面的了。只有我和小徐坐着不动。他是考勤员，问我：今天怎么算？我说：所有的都病了。他说：那得派去医院搞假条。我说：你去。这个混蛋斗胆要借我的车，我一时糊涂就借给他了。结果他骑着到处兜风，不光耗尽了油，连挡泥板也撞瘪了。最糟的是被保安逮了去，挨了两下之后，就信
胡招，把我们在医院里的关系出卖了，袋里的一沓病假条就是罪证。他这个出了这种事，我倒是不意外。只可惜我们的大夫去砸碱了。但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小徐一去就没回来，他死掉了。在这件事上，数盲肯定比我要悲痛。进了局子我才发现，我们的一举一动上面都知道：知道我们拿柴油换白薯，拿铸铁换雪花梨。这些事都是我领的，因为工资不够花；当然更知道谁在和谁搞，不过数盲表示这些事不必
究，他们教育家属的工作也没做好。我个认为这些事双方不提最好，省得大家都不好意思。但是不提不等于不重要。
我的问题主要是经济问题：有管我要储藏室钥匙，我连问都不问就给了他。储藏室里就是些铸铁、柴油，捣腾没了可以找别借。过一会又有管我要地下室钥匙，说要动用战略储备，去开动部里那辆旧北京吉普。我问他要什么，他说去把小孙接回来。为此还要开介绍信，说咱们这里提审他。我批准了——我是常务副部长，手里有介绍信。然后大胖子进屋来，高声唱道：有螃蟹——要两桶柴油换。我也批准了，但是要他少带几个去——搞得那么沸沸扬扬不好。他答应了，但是他们把那辆柴油车开走时，车上至少有十个。过一会又走了一辆车，说是去拉雪花梨，去的也不少，拉走了不少铸铁，拿去换梨；但是又有好几辆车开进来，上面是外单位的。我跑出去要把他们撵走，party是晚上的事，白天来什么？我不想有来帮我们折腾。但是我发现是玻璃公司的，前几天家刚帮我们打了一架，
非比寻常。更何况家也不是空手来的，带来了几箱鲅鱼，还有好多铁棍。鲅鱼是吃的，铁棍什么用，我都没敢打听。然后会计部的也来了，都是
孩子，撵家就更不恰当了。有个小姑娘撞到我屋里来，管我要铁筷子，要烫发——我没理她。她就跑出去说，屋里坐了个，一声不吭，好可怕！别告诉她说，这是我们老大哥，他总这样。其实我不是总这样，来得太多，我心坏。
有关战略储备，也是个严重问题。我存了两桶八十升汽油，这是违法的。汽油是危险品，可以造燃烧弹，威胁到数盲的安全。但是可以造燃烧弹的东西多着哪，比方说，苯，自来水里有的是，只是领导要它没有用。搜我家时又发现了一把钢制的水果刀，这也是危险品，钢刀可以杀。假如哪位数盲乐意试试，我能用铸铁刀把他杀死。根据以上事实，我认为汽油和钢的危险并不表现在它可以伤。主要的问题是它们对数盲有用。凡对他们有用之物，则危险。我还存了一件最大的危险品——吉普车。这东西开得很快，当然有危险。我存它的目的是万一有得了重病，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把他送进天津或北京的医院，救他一命。然而我们谁都不是高速车辆驾驶员（政审通不过），开车上高速公路当然要威胁到数盲的安全。
以前开party没来过这么多。我前妻打个电话来，说你那里好像来了很多，是怎么回事？我说到了年终，和关系单位联欢。她说你小心点，我们这里有反应。这使我想到了小徐借了我的车去医院，肯定是先到了她们那里。没想到的是再过一会他就要死掉了。我想请她来，但在市府的电话上不敢讲，就没有说。中午时分我就开始和大家打招呼，让他们少招，但是不管用。到了午后，不知哪来这么多，连保安的都吓跑了，怕我们找他们报仇——我们的太多了。然后我就豁出去不想后果了——要玩就让大家玩高兴。
2
那天早上我还想到这样一些事：其实我过去是有数盲症的，上小学时连四则运算都算不好——当时我就画得很好了，所以觉得算不好没有关系。上中学时物理化学全是一塌糊涂。几何学得还可以，代数不及格。高考之前觉得数学吃零蛋太难看，找我哥哥恶补了一下，在一百五十分里得到了三十来分，就把老师和同学吓了一大跳。假如他们知道我现在是工程师，一定要吓死了。
那天早上我想到四十年前，我们家住在北京的一个四合院里。冬天我哥哥从乡下回来，和我住在一间房子里。那房子中间有一个蜂窝煤炉子，我把全部身心投
了炉子——这时因为我怕冷，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喜欢摆弄炉子。我哥哥歪在靠窗户的床上看书。那个窗户下面是玻璃，上面糊着纸。当时的形就是这样的。
我哥哥正在
队，每年冬天都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来——比方说，当时的年轻只有少数能上大学，按理说应该选最聪明的上学才对，但实际况是选了一些连字都不大识的傻瓜。另一个例子是：大家都在田里出苦力时，要选几个聪明去县里开会，住舒适的招待所吃很好的伙食；但实际况又是选了一些不可救药的傻子，到那里讲些老母猪听了也要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