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拿咱们的东西呢！你去看看！”
钱先生哈哈的笑起来。白巡长拉了钱先生好几下，低声的劝告：“别笑！别笑！”钱太太这才看清，丈夫的
外有血。她开始用袖子给他擦。“怎么啦？”老妻的袖擦在他的旁，他象忽然要发痧似的，心中疼了一阵，身上都出了汗。手扶着她，眼闭上，他镇定了一会儿。睁开眼，他低声的对她说：“我还没告诉你，咱们的老二已经不在了，现在他们又来抓我！不用伤心！不用伤心！”他还有许多话要嘱咐她，可是再也说不出来。
钱太太觉得她是作梦呢。她看到的，听到的，全接不上榫子来。自从芦沟桥开火起，她没有一天不叨念小儿子的，可是丈夫和大儿子总告诉她，仲石就快回来了。那天，夜里忽然来了位客
，象是种地的庄稼汉儿，又象个军。她不敢多嘴，他们也不告诉她那是谁。忽然，那个又不见了。她盘问丈夫，他只那么笑一笑，什么也不说。还有一晚上，她分明听见院中有动静，又听到一个
子的声音嘁嘁喳喳的；第二天，她问，也没得到回答。这些都是什么事呢？今天，丈夫中流着血，
本兵在家中
搜抢，而且丈夫说二儿子已经不在了！她想哭，可是惊异与惶惑截住了她的眼泪。她拉住丈夫的臂，想一样一样的细问。她还没开，敌兵已由屋中出来，把一根皮带子扔给了白巡长。钱先生说了话：“不必绑！我跟着你们走！”白巡长拿起皮绳，低声的说：“松拢上一，省得他们又动打！”老太太急了，喊了声：“你们
什么？要把老
弄了到哪儿去？放开！”她紧紧的握住丈夫的臂。白巡长很着急，唯恐敌兵打她。正在这时候，孟石苏醒过来，叫了声：“妈！”钱先生在老妻的耳边说：“看老大去！我去去就来，放心！”一扭身，他挣开了她的手，眼中含着两颗怒，愤，傲，烈，种种感
混合成的泪，挺着胸往外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回看了看他手植的花
，一株秋葵正放着大朵的鹅黄色的花。
瑞宣从护国寺街出来，正碰上钱先生被四个敌兵押着往南走。他们没有预备车子，大概为是故意的教大家看看。钱先生光着，左脚拖着布鞋，右脚光着，眼睛平视，似笑非笑的抿着嘴。他的手是被捆在身后。瑞宣要哭出来。钱先生并没有看见他。瑞宣呆呆的立在那里，看着，看着，渐渐的他只能看到几个黑影在马路边上慢慢的动，在晴美的阳光下，钱先生的上闪动着一些白光。
迷迷瞪瞪的他走进小羊圈，除了李四爷的门开着半扇，各院的门还全闭着。他想到钱家看看，安慰安慰孟石和老太太。刚在钱家的门一楞，李四爷——在门内坐着往外偷看呢——叫了他一声。他找了四大爷去。
“先别到钱家去！”李四爷把瑞宣拉到门里说：“这年月，亲不能顾亲，友不能顾友，小心！”
瑞宣没有回答出什么来，楞了一会儿，走出来。到家中，他的痛得要裂。谁也没招呼，他躺在床上，有时候有声，有时候无声的，自己嘟囔着。
全胡同里的，在北平沦陷的时候，都感到惶惑与苦闷，及至听到上海作战的消息，又都感到兴奋与欣悦。到现在为止，他们始终没有看见敌是什么样的面貌，也想不出到底他们自己要受什么样的苦处。今天，他们才嗅到了血腥，看见了随时可以加在他们身上的损害。他们都跟钱先生不大熟识，可是都知道他是连条野狗都不得罪的。钱先生的被打与被捕，使他们知道了敌的厉害。他们心中的“小本”已改了样子；小本儿们不仅是来占领一座城，而是来要大家的命！同时，他们斜眼扫着冠家的街门，知道了他们须要极小心，连“小本”也不可再多说；他们的邻居里有了甘心作本狗的！他们恨冠晓荷比恨本还更
，可是他们不会组织起来与他为难；既没有团体的保障，他们个也就只好敢怒而不敢言。
冠晓荷把门闭的紧紧的，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。太阳落下去以后，他更怕了，唯恐西院里有来报仇。不敢明言，他暗示出，夜间须有守夜。
大赤包可是非常的得意，对大家宣布：“得啦，这总算是立了一功！咱们想退也退不出来了，就卖着力气往前吧！”
代清楚了这个，她每五分钟里至少下十几条命令，把三个仆支使得脚不挨地的转。一会儿，她主张喝酒，给丈夫庆功；一会儿，他要请姊妹们来打牌；一会儿，她要换衣裳出去打听打听钱先生的消息；一会儿，她把刚换好的衣服又脱下来，而教厨子赶快熬西米粥。及至她看清冠晓荷有害怕，她不免动了气：“你这小子简直不知好歹，要吃，又怕烫，你算哪道玩艺儿呢？这不是好容易找着条道路，立了功，你怎反倒害了怕呢？姓钱的是你的老子，你怕教家把他一个嘴
打死？”晓荷勉强的打着
神说：“大丈夫敢作敢当，我才不怕！”“这不结啦！”大赤包的语气温柔了些。“你是愿意打八圈，还是喝两盅儿？”没等他回答，她决定了：“打八圈吧，今个晚上我的神很好！高第！你来不来？桐芳你呢？”
高第说要去睡觉。桐芳拒绝了。大赤包发了脾气，想大吵一阵。可是，招弟说了话：“妈！你听！”
西院里钱太太放声哭起来，连大赤包也不再出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