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牌子噘了噘嘴，等于回答了他的询问。
一辆四
小车，被一个穿着胸前黑了一大片的白色工作服的胖
推了过来。她用尖细的、像童声期小孩一样的嗓门喊叫着：“包子，包子，韭菜猪
热包子，刚出锅的韭菜猪热包子！”她气色很好，红扑扑的脸上泛着油光，
发烫成了无数个小卷，像他放牧过的澳洲良种绵羊肥耷耷的尾
。她的手背像刚出炉的小面包，手指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小香肠。“多少钱一斤？”一个穿夹克衫的小伙子问道。“不论斤，论个。”“多少钱一个？”“两毛五一个。”“给十个。”掀开大部变成黑色的白色盖被，从车旁悬挂的袋子里抽出一块预先裁好的旧报纸，用铁夹子夹了十个包子放上去。小伙子手忙脚
地从一大把大面额的钞票中寻找零钱。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小伙子手上。
“高密东北乡的农民，这二年可真是发了！”那个腋下夹着皮革包的男，用酸溜溜的
气说。穿夹克衫的小伙子，大吞咽着包子，呜呜噜噜地说：“老黄，眼馋了吗？眼馋就回去摔了您的铁饭碗，跟着我去贩鱼。”夹皮革包的男说：“钱是什么？钱是下山的猛虎，我怕被它咬着！”夹克衫嘲讽道：“算了吧，老黄，狗咬，猫咬，兔子急了也咬，可俺没听说过钱咬。”皮包男说：“你，太年轻了，跟你说不明白。”夹克衫说：“老黄老黄，不要倚老卖老，也不要打肿脸充胖子，倒了架子就得沾，允许农民跑买卖发财，这可是你们那个镇长当众宣读的红文件。”皮包男说：“小伙子，别猖狂，共产党不会忘了自己的历史，你小心着吧！”夹克衫说：“小心什么？”皮包男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二次土改！”夹克衫怔了怔，说：“改去吧，老子挣了钱就吃喝玩乐，叫你们鸟毛也改不着一根，你以为我还会像我爷爷那样傻？拼死拼活挣几个钱，恨不得嘴不吃腚眼不屙，攒够了，买了几十亩荒滩薄地，土改时，嘭，划成了地主，被你们拉到桥上，一枪崩成个血葫芦。我可不是我爷爷，咱，不攒钱，吃，等你们二次土改时，也是响当当的贫农。”皮包男说：“金柱子，你爹摘了地主帽才几天？你就抖起来了！”夹克衫说：“黄脸，你是癞蛤蟆挡车——不自量力，回家上吊去吧！国家政策，你挡得住嘛？
我看你挡不住。“
这时，一个穿着
棉袄、腰里捆着一根红色电线的叫花子，端着一个瓷碗——瓷碗里盛着十几个硬币和几张肮脏的毛票——抖抖索索地把碗伸到皮包男面前，说：“大哥，给几个吧，给几个吧……买个包子吃……”皮包男一撤身，恼怒地说：“走开，老子还没吃早饭呢！”叫花子看了一眼上官金童，目光里流露出鄙视，转身到别面前乞讨去了。他的心沉到悲伤的绝底。上官金童，连叫花子都避你啦！叫花子向夹克衫小伙乞讨，还是那几句话：“大哥，可怜可怜，给几个子儿，买个包子吃……”夹克衫说：“你家是什么成份？”叫花子一愣，说：“贫农，祖宗八代都是贫农……”夹克衫笑着说：“老子专门救济贫农！”他把两个吃剩的包子，连同那块被猪油泅透的报纸，扔在叫花子的瓷碗里。叫花子抓起包子，塞到嘴里，那块报纸，粘在他的下上。
大厅里骚起来，十几个穿蓝制服戴大檐帽的检票员，拿着夹子，从休息间里走出来。他们都是一脸的厌烦，目光冷酷，好像对乘客充满仇恨。群跟随着他们，拥向检票。一个提电喇叭的，站在过道里，大声吼着：“排队，排队。不排队不检票！各位检票员请注意，不排队不检票。”但们依然在检票挤成一个蛋。小孩子被挤哭了。一个抱着男孩、背着孩、拎着两只大公
的黑脸，大声地骂着一个挤了她的男，但那男不理睬，双手把一个盛着电灯泡的纸箱举过，身体扭动着，想挤到前边去。黑脸对准他的
踢了一脚，那男连都没回。
上官金童迷迷糊糊地就被挤到了圈外，原先他身后已有几十个，但现在他变成最后一个。他心中泛起一残存的血
，拎起包，往里挤了几下，但他的胸膛立即就被一个坚硬的胳膊肘撞中，痛得他眼冒金花，呻吟着蹲在地上。
广播员一遍遍地吆喝着：“排队，排队，不排队不检票。”负责大栏镇班车检票的检票员、一个牙齿参差不齐的姑娘，用纸板和检票钳子开着路，从票那里挤出来。她的大檐帽被挤歪了，塞在帽子里的黑发披散出来乙她恼恨地跺着脚，喊道：“挤吧，挤吧，挤死两个才好。”
检票员气哄哄地回到休息室里去了。而此时，电子钟的大小指针已重叠在9的黑道上。
们往前拥挤的热
随着检票员的罢工而陡然冷落下来。上官金童站在圈外，心里竟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愉快感觉。他对那愤然离去的检票员满怀好感，并感到自己是一个被她保护了的弱者。
在别的检票那儿，通向车场的窄门已经打开，乘客拥拥挤挤地沿着铁栏杆规定出来的狭窄通道向前涌动，好像被堤坝拦截在河道里不驯服的水。
来了一个身材匀称、个中等、穿着漂亮的年轻，他手里提着一只鸟笼，笼中盛着一对罕见的白鹦鹉。这个年轻脸上那两只黑得发亮的眼睛引起了上官金童的注意，尤其是那笼中的白鹦鹉，更使他想起了几十年前从蛟龙河农场初回家院时，那些鹦鹉围着鸟儿韩和上官来弟的儿子上下翻飞的景。难道真的是他？上官金童偷偷地、继续看着他，从他的脸上渐渐显出了来弟疯狂的冷静和鸟儿韩天真的坚毅。上官金童心里充满惊异，随即便是感叹，他长得这么大了呀，那吊篮里的黑小子一转眼间便长成了一个小伙子。接着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年龄，他浸泡在迟暮的感觉里，那怅惘的、伟大的空旷感无限地展开了。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株在碱土荒原上枯萎了的茅
，悄悄地生，悄悄地长，现在正在悄悄地死去。
手提鹦鹉的小伙子走到检票附近看了看，群中许多与他打招呼。他傲慢地答应着，抬腕看了看那块造型奇特的手表。“鹦鹉韩，鹦鹉韩，你路子广，会说话，去把那位姑
请出来吧！”群中一个
部模样的说。鹦鹉韩道：“我不来，她不敢检票。”“吹牛，叫出来她我们才服你！”“你们，谁也别他妈的挤，都给我排好队，挤什么？抢孝帽子是不是？排队，排！”他咋咋呼呼地、半真半假地骂着，把的疙瘩抻直拉长，队伍一直延伸到躺椅那边。他说：“谁要再往前挤，坏秩序，我就把谁的娘——明白吗？”他用手指做了一个
秽的动作，说，“其实，早上晚上都要上，上不去的坐在车行李架上，空气新鲜，眼界开阔。我就愿坐车。等着，我去把那个娘们儿弄出来！”
他果然把检票员请了出来。检票员嘟噜着脸，一副余恨未消的样子。鹦鹉韩在她耳边，甜言蜜语着：“姨，姨，您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呢？这都是些社会渣滓，刁民泼
下三滥，歪瓜斜枣烂酸梨，死猫烂狗臭虾酱。跟他们斗气，失了您的身份儿，更重要的是，您要气出臌胀病，还不把俺那姨夫给心疼死？”“住嘴吧，你这个臭鹦鹉！”她挥起票夹子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，道，“没会把你当哑卖了！”鹦鹉韩扮着鬼脸，道：“姨，我给您准备了一对俊鸟儿，什么时候给您带来。”“你这个熊玩意儿，”检票员道，“茶壶掉了底儿，光剩下一张嘴儿！俊鸟儿，俊鸟儿，你许愿一年了，我连根鸟毛都没看到！”鹦鹉韩道：“这次是真的，这次让您见到真鸟。”检票员道：“你要真有孝心，也别什么俊鸟儿俊鸟儿的，就把这一对白鹦鹉送了我吧！”鹦鹉韩道：“姨，这对不行，这是种鸟，是刚从澳大利亚弄回来的，您要喜欢那还不容易？明年，我鹦鹉韩要不送一对白鹦鹉给您，我就不是
